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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星泽黯淡

2019-03-24 19:32 作者:未知 人气: 评论(0

《春风沉醉的晚上》是一篇情节极平淡的小说:“我”搬到了一所阁楼里,与隔壁的烟厂女工逐渐亲近,互相关照。没有直白的爱恨情仇,没有大的波澜起伏,连地点都只是设立在这小小的阁楼之上。我在一个月内数次阅读这篇小说,试图从字里行间挖掘出我尚未发现的微妙情感或者隐藏的深刻情节,直到写下这篇文章时,我依然保持着这个想法。

这篇小说,结合其他书评和我个人的理解,我将它划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作者初搬至公寓相识女工陈二妹;

第二部分,陈二妹对作者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买吃食相赠;

第三部分,作者收到书费,改善窘迫生活,却被陈二妹误会为与坏人一同堕落;

第四部分,“我”坦白之后,二人对于未来又憧憬期待着。

这种划分实在是有些勉强的。因为情节太平淡了,很难找出像《百万英镑》或者《祝福》里那样能起明显划分作用的情节。我这样划分的理由,更多的是基于女工“陈二妹”对“我”的情感变化。从初见的疑惧、小心翼翼、戒备,到相熟后的同情,亲近,依赖,再到意识到“我”不正常的举动后的怀疑,忧虑,到最后明白了真相后的释然,还是具有比较明显清晰的感情线索。这种小心翼翼、平静流畅的情感表达方式,推动这这个平淡的故事向前发展,也推动着“我”与陈二妹两人的命运。

在这篇文章里,“我”虽然同陈二妹一样住在阴暗逼仄的阁楼内,可实际上作者对于两人的性格和经历设置是截然不同的。“我”曾经留学海外,算是“穿长衫的”知识青年,失业后经历了种种事情才辗转来到这里。这种时运不济令“我”感到迷茫而绝望,在小说的前半部分,“我”一直是浑浑噩噩,十分悲观。而陈二妹则是纯粹的底层劳动者,和父亲一直住在这所阁楼里,父亲在烟厂做工,父亲去世后就接替父亲继续在烟厂劳作,薪资微薄,还会收到领班的欺压。这两个主要人物,是当时社会的两大人群代表:“我”代表满怀壮志却被现实无情摧残,境遇惨淡,却还在苦苦挣扎的知识分子,陈二妹则是底层劳动人民和在混乱环境下的一众弱势群体。

这篇小说的创作是在1923年的七月。在1922年也就是民国十一年,作者郁达夫刚刚从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毕业,获得了经济学学士学位,并且在这一年回国,在安庆法政专校教授英语。在1923年,他辞去法政专校的教师职务,来到北京大学出任统计学讲师。作者的留日经历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他的文章素材,并且出国时期的抑郁和漂泊感也使他的写作风格逐步确定。但同时,郁达夫本身是一个具有革命进步思想的革命者,甚至后来直接加入革命运动到最后为之献出生命。他在1921年,考入浙江大学预科,后因参与学潮而被校方开除。又在留学期间大量阅读外国小说,尤以德、俄小说为最多,接触了更多的革命思想。我们在他这一时期的写作风格中也可以看出明显的马克思主义倾向:有意识地着重表现、描绘底层群众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并对劳动人民的美德加以歌颂。例如文章中的一个次要角色“楼下的房东老头”,一开始作者描写他的外貌,驼背,脸色灰黄,浑身油污;后又介绍他每日出去拾垃圾,晚上喝酒,坐在床边瞎骂。可是在后文中,又侧面地表现这老人对陈二妹的照顾和维护,使老人突然有了温柔光辉的一面。这种形象塑造和鲁迅笔下麻木不仁、浑浑噩噩的国人有很大区别。有趣的是,郁达夫的经历和鲁迅十分相像:两人都是留日学习,弃医从文。而且,二人还是很好的朋友,时常聚在一起喝酒(郁达夫嗜酒)。鲁迅著名的金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也是在与郁达夫聚餐的酒桌上说出的。1932年4月5日在聚丰园,郁达夫请鲁迅夫妇、柳亚子夫妇小聚。鲁迅人到晚年方得一子,对许广平母子呵护备至。郁达夫就在饭桌上打趣说,你这些年辛苦了吧。鲁迅有些腼腆,当场回答:“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同鲁迅“破开腐肉”的直白辛辣的方式不同,郁达夫的文章中时刻流淌着忧伤压抑的薄雾,且在薄雾中间,总有希望的光芒穿透进来。

郁达夫的散文无一例外是“自我的表现”,而且是“自叙传”式的自我表现,是最为坦诚、露骨的自我表现。在郁达夫看来,小说带有作家的自叙传。这篇文章,就是他的一部“自叙传”。

郁达夫经历中的两个主要性格——抑郁不安和革命反抗精神,在这篇小说中被分别安放在了“我”和陈二妹身上。

先来谈陈二妹。这个人物首先是一个命运悲惨的形象。老家苏州东乡,母亲早亡(或随他人私奔),同父亲一路来沪上打工谋生。父亲不幸去世,就继续了父亲的繁重劳动在烟厂做工,又因孤身一人而时常受领班欺负骚扰,工资微薄还要经过各个小头目的层层克扣,生活压抑。这可以说是当时大部分劳动者的普遍命运。

但是,陈二妹的种种美德和隐隐体现的革命意识令这个角色脱离了扁平化的麻木悲惨而大放异彩。她首先具有着广大劳动者普遍的善良(事事关心“我”,对“我”的困难处境同情关心),其次十分勤恳,刻苦工作(每日用心做工,日日加班)。使而这个角色出彩的,却是她的正直和反抗精神。“我”因为在夜里外出将翻译作品投邮,得到报酬后购买了一些甜食和新衣,被陈二妹误以为是夜里同坏人一起偷盗,对“我”直言相劝,恳请“我”改邪归正。另外,在文章里,陈二妹也常直言说极痛恨工厂,“就吃也不要吃我们工厂里的烟,我真恨死它在这里”,表现出对剥削阶级的仇恨;而且想办法躲避反抗领事的骚扰欺压。这些行为表现出的精神一下子使这个柔弱的女工有了脊梁,站起来成为一个值得记录的人物了。

而“我”这个形象,在文章中仍主要表现出一种压抑不安、悲观的倾向。“我”身体衰弱(视力萎缩;胃部多病;神经衰弱;营养不良),经济紧张(因房租涨价而屡屡搬家;为了便宜几角小洋而选择靠通道出口的屋子;家具都变卖尽了,书和画架又当写字桌又当床;因散步后食欲见长而钱袋愈空),时运不济(失业后求职碰壁,投出的稿件也屡屡石沉大海)。作为一个留过洋的人,“我”的遭遇可以说是不幸了。接受过教育,满腔热情和才华,却在悲哀的大环境下一次次被击倒,以至于最后要蜗居在逼仄的阁楼度日。而且每日无所事事,“痴不痴呆不呆”,脑筋昏乱,只摊开一部书做样子,发呆一整天,来兴致了就翻译几篇文章,毫无动力。

不过,从一些细节也可以看出,在悲观抑郁的表象之下,“我”仍然对未来有所希冀。“我”会在夜里外出散步整理思绪,并借此希望使自己恢复健康(从食欲上来说的确十分见效);即使稿件屡屡不中,也依然怀抱希望地继续投邮;在夜晚,会赞美浓云之后漏出的几点星子。而且从后文来看,“我”的才华也并非无人赏识(翻译一篇文章就得到了五元之多的报酬)。同时,我在阅读中,时常感受到“我”这个人物具有一种模糊的理想主义,心中那种追求浪漫美好的感觉从未因为境遇的不济而有所磋磨。所以,虽然主人公主要保持着抑郁的悲观倾向,但这一点希望的光却让整个昏黄的画面有了生机。

前面提到,郁达夫的散文、小说中,都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本文也同样不例外。文章采取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一切的情节和场景都是基于“我”的视角来铺陈展开的。通篇洋溢的一种带有悲观倾向的浪漫色彩,都很好地契合了主人公“我”的性格身份(一个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有一个有意思的巧合。在“我”收获了译稿的报酬、买了一些必需品之后,“索性是不够用了,那么我就来痛快地用用吧”,就购买了许多甜食——而郁达夫是浙江人,也嗜好甜食。所以我更加相信,文章中的“我”,其实就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郁达夫。

郁达夫小说另一个鲜明的特色是感伤的抒情。郁达夫认为:“小说的表现,重在感情。”全文平静无波的情节里充满的是个人情绪的呢喃。但不同于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意识流,这种情绪呢喃被大量地溶解在“我”眼里的情景当中。结合着郁达夫诗意十足的语言,整部文章呈现出的就像是一幅印象派的油画,朦胧模糊,却饱含情感。从小说的遣词造句中可以明确地看出那种化不开的抑郁和惶惑。“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吧?”“……演绎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来”“……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 “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这样的种种,抒发出的感伤是细微地渗透进读者的内心的,总使阅读者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也仿佛变成了那感伤的“我”了。

郁达夫小说中体现出的文学功底是很深厚的。在这篇小说里,精彩的环境描写和精妙的比喻俯拾皆是。在此我仅就结尾处的环境描写简单举例。原文录如下: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还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带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泊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出来的天色,好象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以动衬静,借用“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衬贫民窟夜晚之静。运用对比,描写对面洋楼上红红绿绿的灯光,与贫民窟寂静相对比,呈现出两个不同的阶级所处的不同的世界。运用比喻,将灰白的薄云比作“腐烂的尸体”,形象地展现出天空的阴暗,也表现诗人内心的哀愁。云层破处的几点星光,亮起来让人意识到仿佛还有着希望,可是却也从没有忽视掉星子周围的天色仍是“无限哀愁”的黝黑。

底层群众,在悲哀的大环境下,无论是怎样的身份,命运总是相似地沉沦。混沌的河流不断向下切割打压的是河床,被洪流所抛弃的总也是底层的泥沙。文章里那所阴暗腐旧,窄小如猫额的阁楼,不就是底层的群众所看见的社会吗?即使在“我”和陈二妹如此相互依赖扶持的情况下,两人仍“没有爱人的资格”,无法拯救彼此,那一点温情在现实之中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在作者写下这篇文章的这一年,孙中山颁布了《中国国民党宣言》和《国民党党纲》(三民主义),中国共产党机关刊物《前锋》月刊第一期出版,陈独秀发表了《中国农民问题》一文。灿烂的星月夜里,总有光芒能穿透云雾,照射到底层,给予他们晴天终将到来的许诺和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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